105.得救

作品:《催眠调教app

    乳白色的海洋温暖湿润,人在暖水里起伏,柔水从每一寸肌肤冲刷而过,舒适得所有毛孔都张开,耳畔似有细密的呢喃,不知男女老少,努力分辨的时候又忽而远去,隔着一层薄纱,听不清晰。

    杜莫忘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许久才聚焦,眼前是轻微摇晃的金属天花板,舷窗外传来闷闷的涛声。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一间摇曳的船舱,身下床榻蓬松,能闻到纯棉织品散发出清新的苦茉莉香。

    “小忘。”坐在床边的男人合上书页,端来一杯温热的大麦茶,“喝点水。”

    杜莫忘盯着这个男人,男人乌亮的长发编成松散自然的叁股辫,发尾用天青色的丝带束紧,柔顺地垂落在腰侧,凑近时隐约有令人安心的檀香木的气息飘来。他用柔和的水墨色眼眸回应她的目光,将杯口抵在杜莫忘唇边,芙蕖色泽的菱唇微微张开,引导杜莫忘做出张嘴的动作,轻声地“啊”了一句。

    他照顾人很熟练,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杜莫忘在男人的服侍下喝完了小半杯茶,茶水里添了西洋参,带着药材的微苦,回味甘甜。

    “你还记得我么?”男人将枕头垫在杜莫忘腰后。

    杜莫忘点头:“我记得你,你是……先生……啊!”她这个时候才真正清醒,意识回笼,眼神变得灵动。

    “先生怎么会来这里?”杜莫忘急切地伸长脖子,想下床,右腿却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杜遂安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以温柔而坚定的力道推回靠枕上,语气和缓:“你小腿粉碎性骨折,紧急手术植入了钢板,不要乱动。”

    记忆潮水般归来,杜莫忘第一次在面对杜遂安时走神,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拥有绮丽蓝眸的男人倒在祭坛上的场景,鲜血从他心口喷涌,回忆的终点是那位白金长发的圣子将左轮手枪交还给红衣主教,冰冷的面庞上笼罩着恹恹的漫不经心。

    那个人还是颜琛吗?她认识的那个男人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她并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昏迷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太荒诞离奇,她宁愿是喝了被人掺了致幻剂的饮料,那些光怪陆离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梦境。

    “不要想那么多,轮船现在已经驶入了中国领海,等坐飞机回京城,会有教授来进行更精密的检查,不会留下后遗症的。”杜遂安轻声安慰着,他将女孩的脑袋抱进怀里,如同怜惜慈爱的母亲,“好孩子,爸爸会处理好一切。”

    “嗯?好的,嗯……”脸庞触及男人柔软的胸脯时杜莫忘的大脑已经退化成和草履虫差不多的水平,杜遂安的衣服布料是轻薄的湖丝,肌肤的触感一览无余地透过丝绸抚在杜莫忘脸上,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更贴近的姿势,像哺乳期的婴幼儿躺在妈妈怀里撒娇。

    飞机落地在首都机场,早已等候的车就停在航站楼下,保姆车迅速地将一行人送往附属医院。杜遂安的私人医疗团队给杜莫忘上了镇痛泵,内含镇静催眠成分的药物,她半途在杜遂安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躺在单人病房,白大褂们将病床团团围住,杜莫忘一睁眼看周围一圈白衣人吓一大跳,还以为又回到了孔蒂家族的玫瑰宫。

    “……说实话,我们国内对子弹伤的处理远不及国外,经手的病例太少了,我也只是在美国专门进修过一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碎弹片和骨渣已经清理干净了,钢板植入很成功,不需要再次剖开探查,接下来重点是康复……我很难说会不会对后期生活造成影响,她年纪小,恢复能力强,但那毕竟是近距离的左轮手枪……神经的问题不大,这是最庆幸的……”

    房间角落,戴着眼镜的医生和杜遂安低声交谈,杜遂安眉头紧锁,羽睫微垂。

    “醒了?”杜遂安察觉到杜莫忘的视线,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是那副好脾气的和煦模样,他朝主治医师点点头,朝杜莫忘走来,围在床头的医护人员散去。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杜遂安坐到杜莫忘床边,手在女孩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刚才来的路上你有点发烧,现在好多了。”

    “我的腿……”杜莫忘试探。

    杜遂安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很快就会好的,慢慢来,这里的医生很有经验,崔教授是国内骨科大拿,一切交给他吧。”

    杜莫忘心知肚明,却乖巧地附和杜遂安的安慰,杜遂安摸摸她的脑袋,和主治医师出了门。

    “我不能让她和我一样……”杜遂安的话语被合上的门扉阻挡在外。

    刚才先生的表情真凝重啊。杜莫忘掀开被子,看向自己打石膏的右腿,她试着在床上挪动,不知是不是吗啡的效果,断腿没有一开始那么疼痛。

    她会变成瘸子吗?以后走路要拄拐?是不是可以和杜遂安换着用?瘸腿爸爸和瘸腿女儿之类的……要办残疾证吗?

    说实话,在当时的情况下,她还能捡回来一条命,也没有被拖去做额叶切除术,都算她命好,更得益于杜遂安来得及时。

    我在先生心里有这么重要吗?杜莫忘不合时宜地傻笑两声,她重新倒回床上,如果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多半以为这个可怜虫因悲伤过度发了疯。

    天地良心,杜莫忘是真的受宠若惊,杜遂安对她的紧张态度出乎意料,她敢肯定杜遂安是专门去救她,千里迢迢,抛下了一切繁忙的工作。他是怎么知道她深陷危机?他一直关注着她吗?

    杜莫忘捂着胸口,面部因兴奋晕着桃红,可谓是容光焕发,她神采奕奕,恨不得将幸福宣之于众,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分享这份喜悦。

    杜遂安推门进来,看到病床上的女孩躲在被子里轻轻颤抖,他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手伸到半路又强行止住,来不及卸下的力道骤然凝固在手腕,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男人迅速地活动面部僵硬的肌肉,将郁气驱散,温言柔色,手掌隔着被褥轻抚杜莫忘的肩膀。

    “小忘,晚饭你想吃什么?我派人送来。”

    杜莫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没注意到杜遂安何时进的门,她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立马拉下被子露出脸。若不是腿受伤,杜莫忘多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跪着回话,哪能躺得舒舒服服。

    杜遂安见她脸上没泪痕,以为是怕被他瞧见,躲着擦干在被子上。一想到此处,杜遂安柔静的面顿时如碎花坠月,凄哀哀地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杜莫忘不知道杜遂安为什么不说话,她只瞪着眼瞧他,寻思杜遂安这身衣服真好看,鸭蛋青的衬衫,少见他穿这么鲜嫩的颜色,显得人年轻又漂亮,刚冒芽的春茶般,皮肤玉白温润得不像话,透出朦胧的柔光,儒雅俊秀的面庞都雾蒙蒙的。

    又斜斜编着长辫子,点缀丝带,极少见他这种充满成熟知性女性的柔美,偏偏是一眼认不错的男人身量,总叫人不由自主地亲近,心生依恋。

    杜莫忘回神时吓一跳,她无意识地抓着杜遂安的辫子,单手握着,杜遂安却不生气,只微蹙着细眉,脸上化不开的忧愁,垂着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杜莫忘的肩膀。

    她连忙松手,杜遂安却把自己的发尾塞她手里,轻声说:“捏着吧,你小时候就这样。”

    小时候?

    杜莫忘刚要问,崔医生敲门,杜遂安起身去迎,头发还在杜莫忘手里,被拽得整个人一顿。杜莫忘脸都吓白,要放开,却见杜遂安顺手拿过果盘上的水果刀,利落地割断了半截辫子。

    齐腰的辫子霎时断在胸前,失去束缚,恍若乌木之海,光润如漆的黑发似风吹雾漫漫,香丝云散落在肩头。

    杜莫忘有一瞬的愣怔,也许是错认,他如画的眉眼太熟悉,她下意识嘴唇翕动要唤人,杜遂安一转身,散着长发出门去了。

    断发被杜莫忘装在匣子里,是之前杜遂安给她带的那串古董手链的镶玉花匣子,她旁敲侧击让家里佣人连着换洗衣服送来,在住院期间,日日夜夜放在床头柜边。

    按理说杜莫忘这珍重眷恋的姿态是极反常出格的,旁人知晓必会大骂伤风败俗罔顾伦常,又要叫嚣着杜遂安把杜莫忘当替身养,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心思,把好端端的姑娘都蛊惑堕落了。

    杜遂安应当阻止的,身为长辈必须正确引导,可杜遂安却不曾说什么,听之任之,偶尔帮她擦那只匣子,擦得油亮晶润。

    他对杜莫忘纵容溺爱得崔医生都皱眉,像杜莫忘才叁岁。除了洗浴排泄由护工帮忙,其余事必躬亲,连文件事务都搬到病房里处理,基本是线上会议,李秘书也很少来。

    一开始杜遂安的办公地病房的会客厅,后来不放心杜莫忘的情况,又移到了卧室床旁,方便照顾。如今杜莫忘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每一口水都温度正好,晚上还能享受杜遂安的梳发和睡前故事服务。

    太幸福了,就算是上天堂也没这般舒服,身心皆浸在泡酥人骨头的愉悦里,每时每刻都想放声大笑,明日死了都值,又不甘心明日便死,还没享够福。

    这腿断得好,真畅快,若不是断了腿她过不上这般好日子。她真要谢谢颜琛那一枪,因祸得福。

    杜莫忘突然扭过头去,望向窗外,京城少见这般晴朗无垢的蓝天,碧空如洗,云絮清浅,那清透的蓝一如某个人喜悦时的眼。

    她的笑倏地僵在面上,如拿墨水画了表情的纸人,她呆坐了片刻,慢吞吞地从靠枕滑下来,拉起被角遮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