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阴覆井月斜明(8)

作品:《双灵卦(玄幻1v1)

    若问墨云叹与那些吃人恶妖,诸如梦魇之流的区别,他定会冷哼一声,不假思索怒道,“怎可拿我与妖孽相比?”

    可陈崇山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或许现下已不是人了,但他曾经是人,除了没有法力,是与墨云叹一样的人类。

    陈崇山与化蛇交易,自以为得到了许多…不,他是真的得到了许多——取之不尽的财富、占地百亩的庄子、异于常人的精力…

    到头来,却沦为化蛇的傀儡或是食物,还坑害了数不尽的无辜之人。

    为了一己之私利用妖怪,最终也被贪念反噬。

    那么他呢?何尝不是为了自身贪念,在与妖怪做交易。

    涂山南是只狐妖,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她的本性,也从未透露过想要做人的意图。

    他贪图涂山南的美色,贪图她体内阴气,贪图她的陪伴温存,他要将她据为己有。

    她只属于他一个人,但作为代价,他得知法犯法,维护包庇,侍鳞宗戒律一条条破去,直到为她出卖一切为止。

    他在堕落,他好堕落,所作所为与陈崇山何异,恐怕终有一日也会被欲念反噬。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知道她在等着自己,念着自己,比什么都能使他开心,抱着她,确定她的存在,他真的很安心。

    他好爱她。

    只有在涂山南面前,他才是他自己,望向她时,他好像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不受道德与责任的约束,自在快活。

    为了博她一笑,他什么都愿意做,同样只要看到她笑,他的存在便更有着落。

    双花法师的存在当然有用,但墨云叹的存在,只为取悦涂山南才有用处。

    涂山南也是同样爱他的,都说狐妖没有心,可她从不主动问他要什么,只求他能多陪陪她,卸下一身锋芒,甘愿与他夫妻相称、愈发亲近,他生气了,她便收敛性子,主动承诺再不与别的男人多话…

    或许…他不一样,不会落得陈崇山这般下场,墨云叹心想,正如他少时能驱使法力时,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一般。

    既然他与常人不一样,那么他与涂山南也会不一样。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墨云叹压下,暗笑自己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一步不停,他来到陈崇山身后。

    墨云叹用法术定住陈崇山,正欲逼问他如何召出化蛇,异变突生,方才还好好站着的陈崇山,顷刻间化为一滩淤泥,绛红织金的袍子盖在上头,也盖不住那股子恶臭。

    调虎离山。墨云叹脸色骤变。

    另边厢,涂山南正用手插腰,踱步至伏跪在地的陈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陈婉道,“方才你说什么来着,做牛做马来报恩?拿虚妄之事起誓,我觉着你心不够诚啊…”

    涂山南打量着陈婉与她年纪不符的瘦小身板,心里盘算,温宁音说过,陈婉的亲娘沉氏是命格犯蛇煞之人,虽不太明其意,但料想定是好东西,不然也不会将化蛇引来。

    也不知陈婉…会不会也是命格犯煞之人呢?

    她伸出右足,用足尖托起陈婉下巴,迫使陈婉抬头看她,透过陈婉的眼睛,妖力肆意在其体内游走一圈。

    平平无奇,若冒着惹墨云叹生气的风险,只得到这样一颗心,也太不值当。

    涂山南收回脚,视线来到陈婉身后的温宁音,又想到她背上蛇鳞,直犯恶心,连探查她身体的欲望都没有。

    “没劲…”涂山南又想到什么,对陈婉道,“等你那蛇老爹死了,你继承庄子后,该倾尽家财,给我立个石像,四十余尺应该足够,要青萝县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我的伟岸身姿…”

    可现下她这副模样不过是画皮,她的真身不能给这些凡人窥见,立石像又有何用,“罢了,就立墨云叹的吧。”

    陈婉复又变回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呆呆应下涂山南的要求。

    忽然,石室里那方水池无风自动,水面冒起一个水泡来。

    “啵。”

    极轻的一声,水泡从池中央升起,绿莹莹的,膜壁薄得能看清里头裹着一团扭动的黑影。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整个池子沸腾起来,猛地向上凸起一个人形,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底站了起来,水面被撑成一张薄到发绿的皮。

    瘆人的怪声直钻入耳,池子骤然翻腾,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涂山南惊问道,“这水池通向何方?”

    温宁音快被眼前异像吓傻,下意识答道,“沉壁河…”

    “你怎么不早说!”涂山南喝道,将一直攥在手心中的狐火轰出,火焰撞进池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湮灭。

    石室回归昏暗,一点点漏进来的月光,不足以视物。

    下一瞬,只听轰然裂响,头顶整块石梁应声崩断,碎石尘土簌簌砸落,再一瞬,整座石室的穹顶轰然坍塌,厚重青石板层层倾覆滚落,碎岩、断砖混着奇异淤泥四下飞溅。

    涂山南与温宁音跟陈婉本就靠得近,护着她们不被石头砸伤是顺手的事,她还想听墨云叹夸她。

    定睛向前看去,圆月月光的照映下,化蛇自废墟断石间舒展整条巨躯。

    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不过是笼统的概括,它的身体并不完全像蛇,脊椎是一节节被强行拉长的蛇骨,每寸骨节上都缝着一张人皮,皮的接缝处用黑色长发绞成线,勒进骨缝。

    上半身昂起时,接缝崩裂,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膜,腋下两排密密麻麻,共十六只的竖瞳同时睁开,泛着琥珀色的妖光。

    化蛇转过头,望向三人。

    它的头上,竟长了张美人面孔,杏眼,弯眉,可美人的面皮是半透明的,像张被井水泡发了的蚕衣,透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白色蛇鳞,正从眉心到下颌,整齐地一开一合。

    它的眼睛,不是腋下两排竖瞳,而是人面上的眼睛,黑瞳仁含着水光,可那瞳仁深处,一条琥珀色的竖线正缓缓撑开,将原本的人眼挤成两片薄膜,堆在眼角,两颗竖瞳彻底占据眼眶后,那层人眼薄膜忽然向下一转,如同两滴被挤出来的泪,挂于颧骨之上,还在微微颤动。

    “沉、沉氏…”忽听温宁音喃喃道。

    陈婉很快反应过来,追问道,“这是我娘?”

    “是…我曾在画像上见过…”

    真是造孽,涂山南暗骂一声,腾空而起,手中两团狐火径直向化蛇腋下眼睛处打去。

    墨云叹很快就要到了,她能通过云朵标记察觉到,只要拖住化蛇一会就好。

    化蛇展开双翼振出狂风,击穿袭来的狐火,余下的风刃卷着地上碎石与诡异淤泥,皆向涂山南飞去,被她一一躲过。

    涂山南身形骤然虚化,三道狐影向不同方向掠出,真身贴地疾行,快得像一道贴地游走的白光。

    白光游至化蛇腋下,涂山南掌中狐火贴着竖瞳灼烧。

    深绿色的浆液爆开四处飞溅,化蛇发出一声叱呼,如同婴童被掐住喉咙窒息时漏出的尖啼,声波凝成实质,向四周灌来。

    涂山南早已避至空中,寻思下一步是继续烤蛇眼,还是直取那张诡异无比的美人蛇面。

    惊叫声却在她身后响起,是陈婉的声音,“姨娘!姨娘…”

    涂山南低头看去,只见温宁音被蛇尾牢牢缠住,莫说反抗挣扎,就连惊呼求救也不能,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声。

    原是化蛇趁涂山南攻上来无暇分心护人时,延展蛇尾攻击温宁音。

    陈婉又惊又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只手牢牢抓住温宁音胳膊,另一只手使劲撕扯卷成几圈的蛇尾,想要救出温宁音。

    她并不恨温宁音,即使温宁音害死了那么多人,却也实打实照顾了她十五年…这份情谊,或许已经超过血脉亲情。

    奈何瘦弱纤细的双手根本无法奈何化蛇半分,快到陈婉胸前那么粗壮的蛇尾轻轻抽动,陈婉便如同断线纸鸢一般,飞向一旁院中,没了声响。

    涂山南也急了,温宁音既是化蛇挑中又精心滋养的新皮囊,若落到化蛇口中与它合体,怕是不好。

    她双眸骤然现出妖光,狐耳狐尾凭空从身上现出,已是她本来模样,此刻顾不得会不会有人看见了,大不了之后再灭口…

    身后灵尾发亮,她凝结妖力,周遭水气冻结,结成无数冰碴,缠绕扭合成一柄三尺冰剑。

    涂山南使出浑身巧劲,握住手中冰剑朝蛇尾挥去,冰寒剑光劈斩而下,粗长蛇尾当场断作两截。

    她却蹙眉…怎得如此顺利…

    就在她凝神蓄力,欲执剑飞向化蛇时,异变突生,只见被斩落的蛇尾自行动起来,紧紧贴住温宁音背后。

    温宁音后颈蛇鳞片片竖起,与断掉的蛇尾上生出的倒钩肉芽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原来化蛇根本不需要吃了温宁音…

    温宁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她后颈的蛇鳞与蛇尾接触的瞬间,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反曲,膝盖向外撇开,腰肢向后弓成桥状,头颅后仰,黑发倒垂,肋骨被化蛇的蛇骨从内侧一根根顶断,断骨刺穿肺叶,却没有血涌出来,只有一股股泛着绿光的黏液,从她口鼻中灌入化蛇的腔体。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恐惧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琥珀色竖线,从她眼底缓缓升起,像墨水在清水中晕开。

    化蛇的身体开始暴涨。

    头顶高悬的圆月隐去身形,暴雨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