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品:《她从春天里来

    我不承认:「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有。」她说。

    我没再反驳。

    过年时,尹逢春还是跟着我回到了我家,而郑女士一样给尹逢春准备了红包,但尹逢春不肯收。

    郑女士说:「你不收我就生气。」

    尹逢春拿着红包,眼睛又有点红。

    我说:「你收吧,她脾气很差的。」

    郑女士瞪我:「你闭嘴。」

    尹逢春低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不是说不让你老谢谢吗?」

    尹逢春抿了抿唇,最后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郑女士这才满意了。

    那年除夕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我包得很丑,尹逢春包得很好。郑女士看着我手里那个露馅的饺子,表情很复杂。

    「郑如瑯,」她说:「你以后如果靠包饺子吃饭,会饿死。」

    我说:「我靠写代码吃饭。」

    她说:「那你代码可得写好点。」

    尹逢春笑得手里的饺子都被她给捏歪了。

    我看她:「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她说:「阿姨在,你不能欺负我。」

    郑女士立刻接话:「她敢?」

    我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放:「我在这个家真的没有地位。」

    尹逢春笑得更厉害。

    那晚零点的时候,外面有烟花。现在城里不太让放,但远处还是有人偷偷放。声音隔得很远,闷闷的,像从旧年里传来。

    郑女士守岁守到一半睡着了。

    我和尹逢春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烟花。她身上披着我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我问:「冷吗?」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我没动。

    阳台灯没开,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春晚,声音很低。郑女士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还有一点煮饺子剩下的肉香味。

    尹逢春轻声说:「郑如瑯。」

    「嗯。」

    「我以前不太喜欢过年。」

    我知道。过年对很多人来说是团圆,对她来说,大概是算账,是催婚,是亲戚问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是家里人围着弟弟转,是她要在厨房干很多活,还要听别人说她不懂事。

    我没有说我知道,我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说:「现在好一点了。」

    我问:「哪里好?」

    她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又看了看我。

    「这里比较像家。」她说。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又很快软下来。

    我说:「那以后过年都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怎么了?」

    她说:「以后呢?」

    我看她。

    她也看着我。

    那两个字很轻巧,却不是随便问的。

    以后。

    以后我们工作,住哪里?

    以后郑女士怎么办?

    以后她家里再闹怎么办?

    以后我们要不要告诉郑女士?

    以后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

    我以前听见以后,会觉得烦,现在不会了。

    我说:「以后慢慢来。」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又说:「先读完大三,把课上完,把钱赚了,把实习找了,大四再想工作。毕业后如果留在粤市,就一起租房。郑女士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们就常回去。」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说得很笨,也不完整。

    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说:「至于别的……」

    我停了一下。

    她问:「别的什么?」

    我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说:「我们再说。」

    尹逢春很久没有讲话。

    我以为她没听懂。

    后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她说。

    那一晚,她在我肩上靠了很久。

    烟花在远处响,旧的一年慢慢过去。我们还是没跟郑女士说,可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我和尹逢春早已不只是被谁拉着往前走,她开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走下一步。我也是。

    第21章

    过完年后,我们带着一行李箱的土特产回到粤市,日子又忙起来。

    大三下学期的课特别重,我专业课越来越难,项目也越来越像真的项目。以前我只是改一点页面,后来开始碰接口,碰数据库,碰一些我一看就头疼的东西。全英文技术博客还是艰涩难懂,但好歹我已经不再一看就想睡。

    尹逢春的家教兼职越来越稳定,她上课前会认真备课,上课后会写总结。学生家长很信任她,还会曾问她以后能不能长期教。她回宿舍后,会把收入分成几份。一份生活费,一份还郑女士,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给可能的考试、证书、实习面试开销。

    她的本子还是那么清楚,只是现在本子第一页不再写「以后要办的事」。她换了一个新的本子,封面是浅绿色的。第一页写着:以后想过的日子。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很久。

    她从浴室出来,发现我在看,有点不好意思,走过来把本子合上。

    「你偷看。」

    我说:「你放桌上,你还摊开了。」

    她说:「那也不能看。」

    我问:「写了什么?」

    她不说。

    我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到怀里:「给不给看?」

    她耳朵红了:「不给。」

    我低头亲她。她一开始还躲,后来就不躲了。亲到最后,她靠在我怀里,手指轻轻抓着我衣服。

    我低声问:「真不给看?」

    她喘了一下,小声说:「以后给你看。」

    我说:「什么时候?」

    她抬眼看我。

    「等我还完钱。」她说。

    我愣住。她脸还有点红,眼神却很认真。

    「等我还完阿姨的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她说:「我有话想跟阿姨说。」

    我心里猛地一跳,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没有问,只是抱紧她。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会怕吗?」

    我说:「怕什么?」

    「怕阿姨不接受。」

    我沉默了一下。

    怕吗?当然怕。

    郑女士再好,也是从保守的老日子里活过来的人。我们在家里睡一张床时亲吻,她可以装作不知道。我们带着情侣的关系一起回家,一起吃饭,她可以不问。可不问和听见尹逢春亲口说出来,是两件事。

    我不想骗尹逢春,所以我说:「有一点点怕。」

    她抓着我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我又说:「但我更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尹逢春,你不用等到什么都还清,什么都准备好,才有资格告诉我妈,关于我们的事。」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接着说:「不过如果你想那时候再说,我陪你。」

    她看着我,很久以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我低头亲她。

    那天晚上,我们又亲密了好多次,这次不像海边那晚那么慌张,也不需要像国庆在我家那样压着声音,怕郑女士听见。

    我们在她学校附近租的钟点房里。说起来不太浪漫,但很真实。宿舍不能留宿,学校周围那些小旅馆也谈不上多好。我们挑了很久,挑了最干净的一家。进去以后,她还检查床单,我检查门锁。

    检查完以后,我们两个看着彼此,都笑了。

    我说:「好像地下接头。」

    她说:「你不要乱讲。」

    我走过去抱她。

    她没有躲,很自然地抱住我。有了第一次以后,亲密好像真的变成另一种语言。不用每次都要很热烈,也不是每次都要做到底。有时候只是抱在一起睡一会儿,有时候亲到脸红耳热,最后又因为太累一起笑场。

    但我喜欢,喜欢她慢慢变得会要。就算嘴上没有说,也会抓着我的手,放到她想让我触碰的地方,会在我停下来的时候小声叫我名字,会在结束后躺在我怀里,问我是不是也感到舒服。

    雖然她第一次问的时候,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还很认真。

    我红着脸说:「尹逢春,你现在怎么什么都问?」

    她说:「你说过,疼要说,累要说,怕也可以说。」

    我说:「这跟那个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我:「那舒服为什么不能说?」

    我被她问住了。

    她现在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她什么都忍,什么都收。现在她学会一点一点把自己摊开。好的,不好的,怕的,想要的。她不再只问自己该不该,她也会问自己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