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她从春天里来

    水声遮掉了外面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煎饼不知道躲去哪里,郑女士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只剩水声、我们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很轻的一声闷哼。

    我亲到她耳侧时,她微微闪躲了一下。

    「痒。」

    我低声说:「你之前都说喜欢。」

    她手指扣住我的肩:「之前不觉得痒。」

    「现在呢?」

    她看我一眼。

    「现在你好烦。」

    我笑了。

    她也笑,然后又凑过来亲我。

    这种时候,我总会很清楚地感觉到,我们真的已经一起长大了。

    不是只从十七岁长到三十岁。

    是从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长到现在,能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浴室里,开着暖色灯光,享受着热水,坦坦荡荡地亲吻彼此。

    不怕这份亲密被谁定价,不怕她想要什么,就被说成贪心。

    她可以想要,可以说,可以笑。

    也可以在我亲得太过火时,抬手推我一下,说:「慢点。」,然后我就慢下来。

    后来我们没有在浴室待太久,主要是郑女士随时可能回来。

    三十岁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怕,至少我妈拎着生菜回来撞见这种事,我还是很怕。

    尹逢春披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我站在旁边看她。

    她从镜子里看我:「你再看,我的头发就你来吹。」

    我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过吹风机。

    她坐到小凳子上,让我吹。

    这么多年,我替她吹头发的技术已经很好了。

    不会烫到她,也不会扯到她的头发。她头发比以前长一点,柔软,吹到半干时会蓬起来一点。我用手指慢慢拨开,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她没躲开,只说:「你今天很黏人。」

    我说:「不能黏你?」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可以。」

    我又亲了一下。

    她笑:「你吹快点,妈随时可能回来。」

    「她买个生菜怎么这么久?」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开门声。

    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

    郑女士在玄关换鞋,袋子窸窸窣窣地响。

    「你们洗澡呢?」

    尹逢春很镇定:「嗯。」

    我也很镇定,如果我耳朵没红的话。

    郑女士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眼,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吹头发就吹头发,怎么两人脸都红了?」

    我说:「热。」

    郑女士看着我。

    「浴室热还是你心虚?」

    尹逢春闻言低下头偷笑,可是太明显了,她的肩膀都在抖。

    我转移话题说:「妈,你买了什么?」

    郑女士懒得拆穿我,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生菜,鸡蛋,还有逢春爱吃的梨。」

    尹逢春抬头:「谢谢妈。」

    郑女士说:「谢什么,明天记得吃,别放坏。」

    这就是我们家,我们的妈,什么都能被一句「别放坏」收回日常。

    吹完头发,尹逢春去厨房切梨。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旁边替煎饼剪指甲。

    煎饼非常不配合。

    它像被我绑架一样,叫得撕心裂肺。

    尹逢春端着梨出来:「你轻一点。」

    我说:「我还没剪到。」

    郑女士说:「你抱得不对。」

    我抬头:「不然你来?」

    郑女士立刻看回电视:「我眼睛不好。」

    尹逢春放下果盘,坐到我旁边,把煎饼接过去。

    奇怪的是,煎饼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

    我看着她:「你演我?」

    煎饼把头埋进尹逢春臂弯。

    尹逢春摸摸牠:「乖。」

    我说:「她哪里乖?」

    尹逢春说:「现在很乖。」

    她抱着猫,我剪指甲,这次顺利很多。

    梨很甜,郑女士吃了一块,说:「这梨不错。」

    尹逢春说:「那明天我再去买。」

    郑女士说:「别买太多,有点贵。」

    尹逢春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但妈觉得好吃,可以买。」

    郑女士看她一眼:「好吃也不能乱花。」

    「那买少一点。」

    郑女士没再说。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尹逢春三十岁真正的样子。

    并非完全不节省了,更没有忽然变成乱花钱的人。

    当她知道喜欢的人想吃,就能买一点;觉得贵可以少买,但不是不能买。知道生活不是只由必要组成,还有一些好东西,比如甜的、凉的、刚切好的梨。

    晚上十一点多,郑女士回房睡了。

    煎饼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我和尹逢春收拾完客厅,也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边擦护手霜,她的手冬天容易干裂,甚至夏天空调吹久了也会。以前她不太在意这些,后来我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床头,她一开始说不用,现在用得比我还勤劳。

    我坐到她旁边,伸出手。

    她把护手霜挤到我手背上。

    我说:「不是直接挤给我。」

    她看我一眼,把自己的手递过来。

    我把手上的护手霜抹到她手上,替她慢慢揉开。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学生时代这双手总握着笔,写满一本又一本的题。现在这双手敲键盘、做报表、切水果、摸猫,也会在夜里搂住我的脖子。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

    尹逢春看着我:「你今天真的很黏。」

    我说:「你今天真的很累。」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我把她的手握住。

    「睡觉?」

    她说:「再抱一会儿。」

    我心里软了一下:「好。」

    我们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她躺进被子里,很自然地靠过来。我伸手把她搂住,她的腿贴着我的腿,手搭在我腰上。这姿势我们睡了很多年,熟到不用调整也刚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你觉不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像快睡着了。

    我说:「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很平淡。」

    我笑了一下。

    「平淡也好?」

    「嗯。」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以前有时候也想过,好日子应该要很特别。后来又觉得,好日子就是下班回家有人煮汤,猫在门口叫,冰箱里有水果,明天早上要上班但也没那么讨厌。」

    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她声音更温柔地说:「还有晚上可以抱着你睡。」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排第几?」

    她想了想。

    「第一。」

    我低头亲她额头。

    「那还差不多。」

    她笑了,但眼睛还是闭着。

    我以为她快睡着了,正要关灯,她又小声地说:「明天早上想吃蛋饼。」

    我说:「不要豆浆油条了?」

    「改了。」

    「你现在想法很多。」

    「嗯。」

    她在我怀里蹭了一下。

    「老妇老妻了,可以想多一点。」

    我差点笑出声。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地答:「可以。」

    她又说:「还想喝冰豆浆。」

    「早上喝冰的?」

    「嗯。」

    「妈会骂你。」

    「偷偷喝。」

    我低头看她,尹逢春闭着眼,嘴角却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现在真的不得了。

    我喜欢得不行。

    我说:「行,明天偷偷买。」

    她满意了。

    过了几分钟,她呼吸慢下来,真的睡着了。

    我关掉小夜灯,房间暗下来。

    窗帘留了一点缝,外面属于城市的光很淡地透进来。楼下煎饼不知道梦见什么,喵了一声,很快又安静。

    尹逢春睡在我怀里,手还搭在我腰上。

    她三十岁了。

    她早就不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也不需要把每一份好都换算成将来要还的数字。

    虽然有时候她还是会害怕,会觉得累,会在某些时候忽然沉默。

    可她也会在周五晚上突然说想吃火锅,会买没用的小花瓶,把喜欢的花放进去,会在洗澡前直白地跟我说要一起洗,会在睡前说明天想吃蛋饼,还要偷偷喝冰豆浆。

    我想,这就是我们后来一起长出的生活模样。

    不轰烈,也不戏剧,没有谁在追讨她,也没有谁能再把她往深海里推。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周五晚上,汤是热的,梨是甜的,猫很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