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品:《死对头对我因崽生情》 第58章
房门外传来宁灼压的极低的声音, “明姝,你睡着了吗?”
明姝扭头看了看床上的狐婆婆,她躺在树叶铺好的炕上, 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腹部, 不受半点影响, 正睡得香甜。
起身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灵活地钻了出去, 拉着他出了狐婆婆的小院子,才问道,“你怎么不睡觉?”
宁灼立刻蹙起眉, 愁眉苦脸起来,“太简陋了,床上铺的树叶,不够软,屋里常年没人住,一股尘土和潮气, 而且……”
顿了顿,“我听到狐婆婆和你说的话了,树叶是她老头子的遗物。”
换言之, 这是死人躺过的东西。
他储物袋中的东西丰富的很,不乏什么薄毯子、披风之类的东西,随便找个干净的地方, 铺上凑和一晚都不是问题,何必去躺死人躺过的东西,更何况,那些树叶对狐婆婆十分重要, 万一不小心压坏扯烂了,赔都没法赔,尽是事,干脆自己凑和算了。
明姝眼睛一亮,恍若星辰,像是找到了组织,正要说声晦气,可又觉得不太好,想说和自己杀的不一样,不新鲜,又不太对,轻咳了两声,转而问道,“凌道友呢?他知道吗?”
“不知道。”
宁灼摇了摇头,眼中划过幸灾乐祸,“连赶了几天路,师兄累得很,早早就铺好床,躺下了。”
“我出来时,不小心吵醒了他,他躺着动都没动,看了我一眼,问我干什么,我说口渴了,出去喝点水,他没起疑心,又睡着了。”
明姝嘴角忍不住上翘,纯幸灾乐祸,没半点愧疚。
两人偷偷笑完,并肩向村外走去,渐渐起了小风,带来细微的凉意,吹走了笼罩天幕的那一层黑气,漫天的星辰更亮,月光更冷清皎白,地面倒映出两人的侧影,亲密偎依在一起。
两人找了个土坑,坐在凸起的地方,将腿搭在坑里。
宁灼搬出了他的矮桌,放了几盘糕点,想了想,又拿出几颗她白天吃的红彤彤果子,在她怀疑的目光中,给了她个伤心欲绝的眼神,继而别过头,哼哼唧唧地解释。
“糕点是妖皇宫新做的,我亲自盯着做的,不可能有奇奇怪怪的东西。”
“至于浆果,你白天吃了两颗了……”
明姝放心了,趁着他话还没说完,赶忙捏了块糕点咬了一大口,“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怀疑你,我是问你要不要尝尝……”
口中有东西,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喃咛般从唇齿间溢出,声线温柔,带着明显的喜悦。
葱白的指尖跳动着,像逗弄般轻轻点上他的下巴,沿着清晰流畅的轮廓一点点抚向他的侧脸,酥痒随后而至,流入四肢百骸,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冲的粉碎,只余满心的荡漾。
在他内心疯狂动摇,就要忍不住回应时,她似乎瞧出了什么,手指倏然收紧,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趁他不备,将他头扭了回来,将被自己咬掉一口的糕点凑到他唇边。
宁灼抬眼就对上她澄澈的眸,里面盛满得逞的笑意,颇为骄傲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快尝尝,看甜不甜……”
嘴巴先脑子一步张口咬住糕点,齁甜的味道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竟反常地觉得不是特别难以忍受。
“甜,很甜,非常甜…………”
不是特别难以入口,但仍旧一如既往的难吃。
他囫囵嚼了两下,伸着脖子咽下去,嘴里残留着齁腻的甜味,却没有yue的欲望,比以往不知道好了多少。
心中不禁有些得意,还得是妖皇宫啊,要是锦和轩的糕点,他此刻大概已经yue出来了。
明姝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看到他脸色变得很快,先是艰难凄苦,一副不得不吃的样子,而后舒展逐渐得意起来。
得意什么?得意这么难吃的糕点,他竟然能违心地吃下去了?
明姝红唇拉平,收回手,侧过身去拿矮桌上的糕点,两口一个,仔细品了又品,虽然不如锦和轩的好吃,但可以给打个8分,属于十分合她口味的糕点了。
搞什么,这么好吃的糕点,竟然不懂欣赏……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口味不同于常人,接受不了就算了,不用担心和抢食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阴霾散的干干净净,斜他一眼,将矮桌上的糕点挪到自己这边,“你既然不喜欢,我就自己吃了,省的浪费。”
宁灼没再说话,就盯着她吃,等她快吃完一盘,立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另一盘,“我特意吩咐妖皇宫按照你的口味做的,做了很多,随便吃……”
明姝拿糕点的手一顿,犹豫了下,继续目不斜视地吃,却似是不经意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在妖皇宫时,你明明都和我们在一起,还有空盯着人做糕点?”
这人这么忙,竟还想着自己,明姝心中涌上股暖意,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翘起嘴角,满含期待,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是晚上去的,你们到妖皇宫的第一天晚上,我从你院子离开就去膳房了。”
“你不知道那群做膳食的妖,竟然那么早就休息了,还是我让衡叔将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呢……”
语气缓慢,几乎是一句一顿,他没告诉她,妖族向来嗜肉重口,这种精致小巧的糕点不受妖喜爱,那群做膳食的妖更不擅长做这种东西,反反复复做来做去,都是妖皇宫常见的那几种糕点。
最后没办法了,他亲自下手,使劲放糖浆,一遍遍尝试,才做出腻死人,却又绵软口感绝佳的糕点。
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肯定,宁灼既欣慰又开心,抬头便是星空,漫天星辰一闪一闪,衬得月亮圣洁明亮,此情此景,氛围正好,他只觉得情绪激昂兴奋,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
明姝咽下最后一块糕点,拍了拍手,没来及收起盘子,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闷响,盘子被掀开,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矮桌晃了晃,上面出现一坛酒,不,说是一缸酒更适合,白玉瓷般的酒缸,泛着莹润的光,与落下的皎洁月光融为一体,足有小孩环抱大小。
宁灼拍了拍酒缸,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来拼酒吧。”
“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反正我是不太行,但你放心,我撑得住,保证能陪你喝过瘾。”
明姝一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不太行就不喝呗,明知道自己不太行,为什么还非要拼酒?
再说,她真不爱喝酒,不用他陪着喝过瘾。
胡言乱语,逻辑混乱,该不会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明姝不禁有些担忧,正要询问,却见他眸色渐深,视线下移,掠过鼻尖,盯在她红润的唇上,笑的别有深意,“当然了,拼酒分输赢,需得有赌注。”
“法宝灵石都是俗物,你想要,直接朝我要就是,这个时候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我们赌点新奇的东西。”
“如果你输了,你除了喝酒,还要……”
骨节分明的长指,隔空点了点她的唇,然后转头按在自己薄唇上,“你主动亲我一下……”
明姝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呢,为了占便宜。
不过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她这个天选穿越女,还干不过一个土著嘛,比运气她根本不带怕的。
反问,“如果你输了呢?”
“那就我亲你一下。”
明姝一下没了兴趣,亲来亲去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没亲过,他俩都啥关系了,想亲就直接亲呗,哪用搞这么多花样,多此一举。
挥了挥手,兴致缺缺,“不拼,我酒量也不太行,不想喝酒。”
话刚落下,宁灼飞快改口,“一千灵石,我输了就给你一千灵石。”
提到灵石,明姝当即精神了,拍拍酒缸,兴致勃勃道,“长夜漫漫,咱们要玩就玩个尽兴,一缸酒太少了,你还有吗,再拿两缸,不……三缸。”
有灵石挣,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这下轮到宁灼冒冷汗了,他说自己酒量不太行,没撒谎,是真的不太行,他只是看氛围正好,喝点酒增添几分情趣,没真的想和她拼酒。
别说三缸了,矮桌上的这一缸都能喝死他。
想到此,他果断摇头,“没了,我去膳房盯着那群小妖做糕点时发现的,当时就放在地上,我第一次见这种酒,感觉很新奇,就收进了储物袋,想着闲暇之余尝尝它的味道。”
犹豫了下,重新拿出个精致的白玉酒壶摆在旁边,面不改色,“我想了想,能随意丢在膳房地上的酒,能是什么好酒,肯定没酒香不够醇厚,辣嗓子还醉人,不如我们还是喝族中给我精挑细选的酒吧。”
他刻意咬重“精挑细选”几个字,拉长语调,带了诱哄的意味。
明姝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轻抵着酒壶,向他那边推了推,吃饱喝足,垂下的眉眼不由覆上几分慵懒,像根本没发现他那点小心思,“你确定族中给你准备的酒能喝?”
语调拉长,抬起眼皮掀他。
宁灼心虚的别开眼,饶是如此,他仍要做最后的挣扎,“应该可以……我这次回去偷偷问了做膳食的小妖,将可能加药的东西都丢了,彻底清理了一遍,就剩下三四壶酒了。”
“这是其中一壶,肯定能喝。”
他语气逐渐坚定。
“再狠心,总不能每样东西都加吧,总得给我留几样能吃的。”
说的有道理,明姝很赞同,毕竟是族人,准备东西给他也是一番拳拳爱护之心,哪能都加药让他根本没能吃的,岂不是白白浪费一番苦心。
但万一呢……
明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赤裸裸的目光之下,他那点小心思似乎无所遁形,坚定的念头逐渐动摇,心中逐渐升起不确定来,又没让人试喝过,他哪敢百分百确定没加药呢。
可喝大缸酒真成拼酒了,有这时间,还不如早点洗洗睡觉呢。
明姝瞧他神色变幻不定,可见内心有多挣扎,趁机语重心长地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忘了我们这次来的主要任务,女鬼的身份刚有线索,铁翠宗的旧址还没探查,我们怎能喝酒误……”
说太顺嘴了,差点毁了这桩赚灵石的好事,赶忙打住,改口强调,“我们当然不能冒险。”
停顿了下,弥补道,“族中为你准备的都是好酒,酒香醇厚浓重,打开周围数十里都能闻到味道,这个时间,村里大家都睡了,咱不能打扰他们。”
“还是喝大缸的酒,酒香不重,飘不了多远,不会影响村里人。”
宁灼心中郁闷极了,又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不情不愿地收起白玉酒壶,打起精神,准备狠狠赢她个几十把。
既然谈不了感情,那就休怪他无情。
比运气,他还没怕过谁。
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在连输十把,喝了十碗酒,输了一万灵石之后,泄了。
他简直不敢置信,比运气竟然比不过她,随之是不服输的郁闷,将装满灵石的储物袋重重丢在矮桌上,咬牙道,“再来。“
冥冥之中,明姝的好运似乎用尽了,轮到她输了,连输了十把,输就输吧,又不输灵石,明姝十分无所谓,将人拽过来,隔着矮桌主动献上香吻。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难免让人意动,宁灼兴致逐渐高昂,想趁此机会与她耳鬓厮磨,培养感情,可每次只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意思意思就将他重重推开了,没给他半点纠缠的机会。
清冷月色下,对面男人俊美的面容被镀了层浅淡的光辉,惊为天人。
男色诱人,可灵石更让人心潮澎湃。
明姝满眼都是灵石,越玩越兴奋,白得一万多灵石,空头套白狼,她恨不得这酒拼到天荒地老,又赢了一万灵石之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本该是两个人的战场,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抬头对上他心如死灰般平静的眼神,明姝忍不住抽了抽,大发慈悲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玩了。”
趁他大松口气的时候,出手快如闪电,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拉到近前,在他茫然的目光中,垂眼认真地亲上他的嘴角。
宁灼只愣了一瞬间,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反客为主纠缠上去。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那点小心思,终究是实现了。
后半夜,两人慢悠悠走在村子中,都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气浓烈,凉风习习,染上几分微醺,他们也不着急,乘着月色,步伐悠然,像闲庭阔步。
村子不大,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走出了村子。
本以为石碑就在村头,可出了村子才发现,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土地,那块巨大的石碑就像矗立在天边,撑起天地。
明姝召出琉璃剑,带宁灼御剑飞过去,飞剑疾驰,呼啸的厉风乍响,让两人神智都清醒了。
明姝加快速度,边用灵力撑起一个保护罩,罩住两人,隔绝厉风。
不知道飞了多久,明姝中间吞了一次补气丹,补充灵力,两人终于到了石碑脚下。
十几丈高的石碑,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尽头,通体浓黑,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明姝犹豫了下,握紧琉璃剑用剑尖朝石碑捅去,剑尖靠近,还没接触到石碑,突然从里面冲出股黑气,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缠上琉璃剑,向明姝冲去。
霎那间,银白的剑身转红,从晚霞的橘红变幻为浓烈的赤红,腾地窜出一抹火苗,火苗摇曳变幻,蔓延扩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黑气,像撒开的天罗地网,陡然收紧,将黑气吞噬殆尽。
火苗恢复成簇,摇摇晃晃,像下一秒要熄灭,根本看不出刚刚的凶猛模样。
倒是忘了,剑中还温养着朵小火苗。
她弹了弹剑身,将剑怼到宁灼面前,赞赏道,“你这火不错,真好用。”
宁灼松了口气,掌心冒出大簇的凤炎,轻轻一扬,抛给小火苗,两团火跳动着飞快融合,小火苗已经长成了拳头大小。
眉眼俱是傲娇,“那当然,这可是我们凤族特有的凤炎,可燃尽世间万物,区区一点魔气,根本不够看。”
明姝不置可否,低头尝试着挥舞了几下剑,反复打量琉璃剑上的那团火,越看越满意,在她即将开口的前一刻,宁灼适时解释,“凤炎难存,在你的剑中温养这么久,也仅仅是不散而已,我只能帮它长到这么大了,再大,你的剑就承载不了它了。”
明姝失望地收回剑。
行吧,听他说的这么厉害,还以为能使用这火大杀四方呢,啧啧,可惜没机会了。
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矗立的石碑,“魔气是从石碑中跑出来的,这块石碑不对劲。”
宁灼没说话,掌心又冒出大团的火焰,上前托着凤炎靠近石碑,石碑没什么动静,仿佛刚刚的魔气只是错觉,但漆黑的石面颜色好像淡了不少,上面隐隐显出雕刻的痕迹,溶于大片的黑中,让人难以分辨。
“有字……”
两人靠近了些,边提着心防备魔气突袭,边研究石碑上的东西,好一会,才分辨出和石碑融为一体的是字,“铁翠宗”几个字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一样,乍一看,还以为谁随便画的涂鸦呢。
“真丑……”
宁灼吐槽了句。
好歹出现了铁翠宗的线索,两人很高兴,耐着心,举着火,一点点分辨石碑上的字,慢慢拼凑。
天际泛起鱼肚白,旭日半露,石碑上的字堪堪认了一半。
明姝满脸怒意,扬起剑狠狠朝石碑劈去,与此同时,宁灼朝石碑狠狠甩出一道妖力,可惜妖力虚弱无力,在半路就散的干干净净。
而他也像被吸干最后一丝精气一样,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两下,歪着头倒向明姝,脑袋靠在她肩上,抱着她不动了。
浪费了一整夜,耗尽宁灼的妖力,眼睛都快瞎了,结果发现石碑上记载的竟是铁翠宗的日常琐事。
真像小孩子涂鸦一样,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将毛毛虫藏起来,当做礼物送给她,把她吓哭……
某年某月某日,她调皮偷溜进师尊卧室,发现他靠在榻上,在自言自语,原来师尊睡觉不仅流口水,还爱说梦话……
某年某月某日,师兄做错事被师尊发现了,没想到师兄不仅不认错,还和师尊吵起来了,才发现师兄原来比她还叛逆……
……
没人关心你师尊睡觉爱不爱流口水,说不说梦话,你和你师兄谁更叛逆。
再说将这种事情刻在石碑上,和昭告全世界有什么区别,你师尊和师兄的老脸都丢尽了。
从叙事口吻来讲,明姝大概已经猜到这是谁的杰卓了。
明姝将肩膀上的脑袋推开,朝他伸出手,“你替我收起来的魂玉呢?”
特意咬重“替我”两个字,提醒他,怕它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自然而然眛下。
虽说她此举有点小肚鸡肠了,但她明姝就是这种小肚鸡肠、瑕疵必报的人,当初她与宁灼还是死对头的时候,每次两人针锋相对,她总要背后做点手脚抹黑他,找回场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道理因为点私情就性情大变,她又不是恋爱脑。
宁灼站稳,幽怨地看她一眼,颇有点被抛弃的凄凉。
从储物袋中取出魂玉,浑身气势一变,从小可怜变成了矜贵的世家公子,两指捻着魂玉,迎着东边初升的旭日,打量了会。
眉心拧起又舒展,在明姝以为他有什么新发现时,他将魂玉朝她一抛,啧啧两声,语气不屑,“还以为是什么百年难遇的珍贵东西,不过是件能养魂的石头罢了,真当我稀罕?回头让你见识见识更好的。”
行吧,是她穷惯了没见识。
明姝不置可否,白他一眼,拿着魂玉向石碑走去,没发现,清透的玉石里面那缕黑气有了动静,像冬眠苏醒的蛇,舒展着僵硬的身体,动作由缓到快,逐渐灵活,蜿蜒扭动,游向边缘。
她直接将魂玉贴到了石碑上,“铁翠宗找到了,你的要求我完成了……”
刚想赶人……不,是赶鬼,发现魂玉中的黑气都聚到边缘,扭曲挣扎,一缕缕地撞向沿壁。
宁灼凑过来,指着那缕黑色,“它醒了,但出不来。”
明姝想了想,葱白的指尖点上魂玉,溢出丝丝缕缕的灵力钻入魂玉中,肉眼可见乳白色的灵雾靠近黑气,却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在它周围徘徊游荡,始终融不进去。
她想着是不是输入的灵力太少了,调动体内灵力继续输入魂玉。
两人都没注意,石碑上被驱散干净的地方,再度冒出黑色的魔气,悄无声息地靠近,蓄势待发,正要朝她们扑去时,忽然发现了同源的气息。
第一缕魔气缠上魂玉时,是宁灼发现的,他飞快地去拉宁灼,两人暴退数步。
魂玉并没有所想那样掉下来,而是牢牢吸附在石碑上,冒出大股浓郁的魔气,倒灌进入魂玉中,融入沿壁处那缕不起眼的黑气中。
剔透的翠绿玉石在魔气中若隐若现,渐渐形成人的轮廓。
纤细的女子身影彻底形成时,地上响起啪嗒一声响,魂玉落在地面上,下一瞬被魔气卷着落在明姝面前。
她抬手接住,与此同时,女子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多谢恩人帮我找到宗门,魂玉是我的谢礼。”
明姝抬眼看去,不禁流露出诧异之色,记忆中隐约还有秘境中见到她的样子,皮肉翻滚,干枯地像骷髅,可此刻,她身形像充了气的气球,充盈起来,与常人无异,脸上狰狞的伤口愈合,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脸,珠圆玉润,像璀璨的明珠。
明姝记得她貌似叫,珠珠,明珠的珠。
天边越来越亮,太阳露出大半,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珠珠拉了拉黑袍的帷帽,挡住自己,视线移向明姝身旁的宁灼时,脸上划过恐惧,下意识后退,将脊背抵住石碑。
宁灼没注意她的小动作,他正偏头与明姝争夺魂玉的所有权。
“说了要替你收着,回头给你找个更好的,你把这块魂玉给我……”
明姝躲过他伸过来的手,顺便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不给,这是我的报酬,里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干干净净,价值连城的魂玉,我当然要自己收好。”
宁灼缩回手,摸着疼痛的手背,心想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他俊脸温和,没有半分不耐,恳切地劝道,“这块魂玉里面住过乱七八糟的东西,谁知道还有没有残留魔气,你带着不安全,我替你收着,回头拿给我大哥看看,确定没有问题了再交给你。”
明姝瞥了眼不远处的珠珠,浑身魔气缭绕,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小命重要,犹犹豫豫,十分不舍地丢给他。
乱七八糟的东西——珠珠,简直要被两人气笑了。
她被献祭前曾也是铁翠宗千娇百宠的小师妹,娇蛮傲气,现如今找回了记忆,脾气也回来了。
被两人一顿讽刺,她不由愤愤地为自己辩驳,“我是被逼的,不是自愿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当初不愿意献祭,被打……”
远处响起喊声,黑压压的队伍从村子里出来,朝这边赶来。
珠珠慌乱地拉扯帷帽遮挡自己,身形一颤,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化为一团魔气,融进了石碑中不见了。
“珠珠?珠珠?”
明姝试探着喊了两声,石碑没什么动静,对村里人十分惧怕。
她扯了扯宁灼的衣袖,“走吧,她不会出来了。”
宁灼顺着她的力道转身离开,好奇的追问,“为什么?”
明姝抬手指向远处的村子,天已经大亮,各家各户陆续有半妖走出来,人影摩肩接踵,间或有半妖穿过村子,汇聚到与向这边走来的队伍中。
指尖下移,“因为他们。”
宁灼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凌乱的队伍黑压压一片,为首是一个小白影,他一下就猜到是凌安。
师兄早上睡醒,发现他和明姝都不见了,于是带村里人来找他们。
不过,师兄与女鬼可没什么关系,那就只剩下……村民。
明姝收回手,胳膊抬的有点久,酸酸的,她偷偷将灵力调到整条胳膊上,边斜睨打量他的神色,转移他的注意力,解释道,“珠珠,也就是女鬼,她是被村里的半妖打死的。”
“从老太婆之前的话中不免知道,她们村里有些半妖不愿意献祭,她们就强行将人推上祭台。”
“珠珠就是被她们打死……不,打到半死,强行放干血献祭,她刚刚恢复了记忆,记起了所有,记得她们如何残忍地对待她,所以骨子里恐惧村民,自然不敢见她们。”
宁灼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然后一甩袖,发出感慨,“难道是做孽太多了?这群半妖现在的境地,真是罪有应得。”
明姝附和地点点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确实。”
宁灼忽然又想到狐婆婆的邀请,无缘无故带他们参加献祭,肯定不安好心。
犹豫道,“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
“铁翠宗遗址看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女鬼送走了,魂玉到手了,这趟来的也值了,就不参加她们的献祭仪式了吧?”
“她们爱怎么献祭就怎么献祭,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别瞎掺和了吧。”
明姝瞥他,“你确定?”
心里不太相信他真会走,这群半妖明显有所求,别看宁灼平时倨傲淡漠,一副世事与我无瓜的样子,却谨记身为皇族的责任,保护妖界的子民,哪怕是半个同族,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灭亡。
他咬了咬牙,将决定权丢给明姝,打算一切都听她的,“你走,我就跟着你走。”
啧啧,明姝心中暗嗤,回头后悔了,或者东窗事发,妖皇责问起来,将事情往自己身上一推,说是自己非要带他走的,完美推卸责任。
虽说现在他人……不,妖品尚可,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明姝不接他的话茬,“我们先回去,将今天的事告诉凌道友。”
宁灼瞧她神色不对,不敢再乱说了,边走边思索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走到半路,凌安已经发现他们,朝这边走来,和他们汇合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叹,女修果然善变。
思维发散,思索着等回了宗门,要不要唤师尊回来,带自己去剑宗提亲,将两人的关系昭告修真界。
这样不怀好意接近她的男修应该会少很多,外界诱惑少了,她移情别恋的几率就低了。
不是他没有安全感,而是越与她相处,越能感觉到,基于见色起意的感情,太过浅薄、脆弱了,更逞论之前水火不容的斗争,让各自都带着对对方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像凭空而起的高楼,没有扎实的根基,表面看上去辉煌绚丽,当真的遇到风暴,便会顷刻间坍塌。
找到两人时,凌安便让村民们回去了,与他们汇合时,他奇异地没端着温润的神情,褪去伪装,面色冷淡,先是皱眉上下打量两人一遍,见没什么不妥,才语带不悦地斥责,“你们跑哪里去了?这里是妖界,异族之地,半妖的地盘,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还尚未可知,万一中了他们的计……”
话未说完,突然撞上宁灼的视线,极其平淡的一眼,像是无意间与他碰上,却让他像被泼了盆凉水,猛然一惊,想到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意识到他的身份,戛然住了口。
“师弟,我的意思是,这群半妖很奇怪,尚不知道他们留我们的目的,还是不要冒然乱跑的好。”
“师兄,我知道。”
宁灼面色如常,他知道师兄没什么恶意,就像他说的,异族之地,妖对他来说确实是异族,站在修士的立场无可厚非,况且师兄将他也纳入了“修士”,爱护之心赤忱坦荡,一如他未曾发现他的异族身份之时。
凌安没再解释,怕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宁灼则是真的不在意,他不是这种小气的人,混在修真界这么多年,每天睁眼闭眼面对的都是修士,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是个异类,早已习惯。
两人都没再说话,径直向村子走去。
沉默蔓延开来,气氛古怪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明姝觉得自己但凡呼吸声大点,都是错误,她受不了了,先是试探性地轻咳两声,见两人看过来,神色不变,绷着脸,佯装严肃开口,“这里有重要线索,晚上我们再偷偷来一趟,铁翠宗的事情就能弄清楚了。”
显然是对凌安说的,反倒是宁灼满脸趣味地凑上来,追问,“是要问那个女鬼吗?”
明姝点了点头,“女鬼怕村民,等晚上避开村民再唤她出来,她恢复了记忆,还记得自己被献祭的事情,她是铁翠宗的最后一人,当年铁翠宗发生的事情,哪怕不能全部知晓,也能窥见一二。”
“说不能还能猜到这些村民的所图呢。”
凌安不太清楚她们口中的“女鬼”是什么,但他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女鬼知道真相,咽下要问出口的疑惑,眉眼舒展,抬头看了看天,心中算着距离晚上还有五六个时辰。
还有五六个时辰,他就能知道真相了,至于其他的,比如女鬼的来历,那都不重要。
三人走到村口时,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碧蓝的天空干净澄澈,像一汪清泉,阳光逐渐烈起来,温度升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落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却反而有些灼热,周围遍是破败的茅草屋,根本挡不住那逐渐灼人的阳光,更显凄惨荒凉。
站了这么一会,她们也觉得有些热了,抬脚准备走进村,去狐婆婆家避避,茅草屋再怎么简陋,也比暴露在烈日下好。
没走几步,村里呼啦啦地涌出来很多人,为首的是满脸褶子的狐婆婆。
她步伐很快,急匆匆的,远远便朝三人招手,“大人大人,祭祀有变,祭祀有变……”
等到了跟前,呼呼喘了口气,才道,“昨夜宗主大人托梦,他力量耗尽,快要消散,等不了几天了,祭祀必须马上进行。”
“老朽已经让人去捉祭品了,等一切准备就绪,立刻开始祭祀。”
“大人们务必不要离开。”
见她们没有反驳,便知道这是愿意参加祭祀了,老脸上的褶子一抖,笑开了,朝三人拱手,“大人们,前方的石碑处就是祭场,我们先行过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跟上狐婆婆,朝石碑走去。
又是半天,明姝和宁灼重新站在石碑底下,这次身边却多了黑压压一群人,狐婆婆围着石碑转了转,枯瘦的手指向几个方向,指挥半妖们去挖地面。
地面干硬,裂出道道沟壑,这群半妖竟然就这么直接蹲下来,用双手去挖,指头很快就被划破,流出鲜血,然而他们只是把手指往嘴里一塞,吮掉血珠,继续下手卖力地挖。
实在挖不动的地方,一点点用指甲去扣。
空气中充斥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血腥味,刺鼻难闻。
这群半妖脸上却半点痛苦之色,挖土的几人脸上带着虔诚,近乎膜拜地跪在地上,其他围观的半妖则是羡慕,羡慕他们能有机会,亲自迎接宗主大人的到来,接受宗主大人的赐福。
明姝三人表情从震惊逐渐到平静,犹豫了片刻,她便召唤出琉璃剑,摸了摸银白流畅的剑身,忍着心痛,要上前帮忙,手腕一紧,是宁灼微微上前拽住她,带着几分强势和不容拒绝,将她拉到身后。
狭长的凤眼眨了眨,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摇了摇头。
再看凌安,身形挺拔笔直,直愣愣站着,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明姝诧异过后,便也了然,无非是怕故意诱他们深入的陷阱,不过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半妖罢了,即使有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造不成什么危害,她有信心能应对。
抛给宁灼一个放心的眼神,甩开他的手,明姝执剑上前,帮忙的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婆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腿脚麻利,没有一点之前蹒跚的苍老之态,飞快挡在她面前,急促的动作,带动脸上的赘肉甩动,显得凶神恶煞。
“姑娘,这是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的祭祀仪式,邀请外人参加已是老婆子我违背祖训了,姑娘只需观看就好,无需担心,自有宗主大人会庇佑我们。”
明姝心中那点不忍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想着他们肉体凡胎,太过凄惨,人家觉得自己不怀好意,企图破坏祭祀。
行吧,人家乐在其中,她就不自作多情了。
明姝退了回去,迎面对上宁灼的眼神,里面是赤裸裸的戏谑、调侃,薄唇半勾,又飞快拉平,勾起又拉平,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了。
猝不及防对上明姝的视线,他一愣,随即立刻抿平唇角,绷起脸移开目光,看向那群还在挖地的半妖。
表情转变太快,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无声的嘲笑。
明姝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并没有和他多计较。
收回剑,低头开始反思,她为何这么善良!
该不会前世的思想道德教育太过深刻,见识了几十年修真界的残酷后,仍没有泯灭最后一丝道德?
叹了口气,收起杂乱的思绪,冷眼看这群半妖们徒手挖地,鲜血淋漓的双手沾满泥土,将焦黄色的泥土染成深色,直到深色的泥土越来越多,坑中逐渐显出圆形石柱的雏形。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