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恕

作品:《归笼

    消息迟迟没有回复,但梁佑泽知道陆清娥已经看过了,他笑着关了手机,赤裸上身站在落地窗前,几步之外就是落地镜,等走出健身房时,已经换好了衣服。

    秘书等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递上一杯冰水。

    “梁总,君柏那边致电,要叫停复议流程,我们还要继续吗?”

    梁佑泽接过水,喝了一口,“停了吧。”

    复议是流程上的一个喘息窗口,但这个窗口迟早要关上,市政府不会让它真的进入复议程序,因为一旦进入复议,就意味着政策可以被反复推翻,这是上边不能接受的,陆清娥也是清楚政策无可更改,才会叫停复议流程。

    而他从市政府将新提案交给梁家那天起,就知道这件事的终点早就写好了,只不过没有告诉陆清娥。

    复议流程是他私心的产物,用来给陆清娥一个可以争取的错觉,在他摊牌后,无法立刻转身走掉。

    陆清娥到维拓的时候,午休刚开始。

    “林淼。”

    陆清娥开了车窗,朝林淼招了招手,林淼一脸惊喜,跑了过去。

    “清娥姐,您怎么会来这里?”

    看到林淼跑过来的身影,陆清娥忽然有些恍惚,林淼今天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发尾在肩头跳动,让她幻视许多年前,七岁的陆玲向她跑来时,也是这样的模样。

    “要一起吃个饭吗。”

    陆清娥本来已经预定好了餐厅,路上林淼说没预约上过君柏的餐厅,于是陆清娥中途转道去了君柏。

    午饭时,林淼叽叽喳喳,乐此不疲地给她讲实习里的事,陆清娥听着,指腹摩挲着杯壁,还是没有打断她,直到午饭结束,都没来得及开口。

    君柏附近有个公园,草坪还绿着,叁叁两两的白领在长椅上坐着,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落叶在脚边卷成细小的旋。

    地块的性质更改结果昨天完成公示,规划效果图今天就已经张贴在高楼的广告牌上,叁天后就要动工。

    林淼望着那张规划效果图,清娥姐,之前那个复议程序……是不继续了吗?

    在公示结果前叁天,梁家提交了复议申请,陆家提交数据,本以为还有能回转的余地,结果复议被中途叫停。

    陆清娥偏头看她,林淼的表情有些紧张,但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心,她在担心是梁家不守承诺,中途叫停了复议。

    嗯,停了。陆清娥本不欲过多解释,但又不想让林淼多担心,政府有政府的规划,君柏还有其他路走。

    就算没有,她也会找出来。

    这句话,陆清娥没有说出来,林淼欲言又止,不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步道拐了个弯,草坪的尽头,靠近公园侧门的地方,停着一辆白色的冰淇淋车,车顶的遮阳棚半开着。

    陆清娥看见那辆冰淇淋车,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林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清娥姐想吃冰淇淋吗?我去买。

    她说着就要往那边走,陆清娥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拉住了她。

    “别去。”

    林淼一愣,陆清娥的力道收得很紧,清娥姐?

    “抱歉。”

    陆清娥后知后觉,松开了手,她和林淼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那枚贝壳吊坠从领口滑出来,距离那辆冰淇淋车不过几米远。

    刚才想起了我妹妹,她很喜欢吃冰淇淋。

    林淼坐在她旁边,“是别墅里见过的那张照片吗?”

    嗯,那就是小玲。

    陆清娥看着不远处那辆冰淇淋车,小玲小时候很爱吃冰淇淋,出去逛的时候总要买,那次我带她去游乐场,她也是看到这样的车就走不动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清娥的肩头。

    “只是那天我犯了很多错误,私自带她出来,还让她独自一个人站在树下等我。

    其实陆清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明明约林淼出来是为了谈她的实习问题,或许是她在陆振华的寿宴上私自更改了梦的走向,才导致现实不受控制,可这也算是好事,至少林淼还没有被卷进去。

    就当她突然良心发现吧,之前利用了林淼,现在却想起来弥补。

    “后来呢?”

    陆清娥垂眸。

    “她不见了。”

    林淼攥紧了手,陆清娥没有什么反应,就连叙述过去的事,语气也十分平淡,反而是林淼长久不言语。

    “抱歉,说了那么多……”

    您是想让她避开太阳吧?

    林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清娥看向林淼,午后的光线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林淼眼睛微红。

    您让妹妹站在树荫下面,是怕她晒到,所以……这又怎么能怪您呢?

    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陆清娥的睫毛颤了颤,她知道林淼是好意,也清楚这样的愧疚是对自己的过分苛责。

    可愧疚之所以沉重,便是愧疚者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她无法宽恕失去陆玲的自己。

    林淼的嘴唇翕动,清娥姐……

    陆清娥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定格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瞳孔骤然缩紧。

    靠近公园的侧门,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正低头快步走着,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张侧脸她不会认错,是陆振华寿宴那晚,被安保带走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没有被关押。

    陆清娥站了起来,忽如其来的举动动作将林淼吓了一跳。

    “清娥姐?”

    陆清娥低头看向林淼,“报警,马上报警,就说有人在君柏附近的公园——”

    她还没有说完,那个男人意外惊觉,已经看到了她转身就跑,陆清娥立刻抬步追了过去。

    “清娥姐!”

    你待在这里别动,帮我报警。陆清娥往那个方向跑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别跟来。

    林淼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陆清娥从树荫边缘冲进阳光里。

    陆清娥穿过广场绕过花坛,鞋跟在砖石地面上磕出急促的声响,那个男人直接拐进公园深处的小径。

    陆清娥抄了近路,绕过灌木丛,同时拨通了崔明远的电话,电话接得很快。

    崔明远,立刻去查陆董寿宴那晚的安保记录……

    男人在十步之外,正在翻越绿化带的围栏,陆清娥来不及说完,挂断电话冲了过去,一把攥住了男人的衣领。

    男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恼羞成怒,反手就推了过来,陆清娥侧身闪过,但脚下不稳,身体猛地往后仰去。

    风声从耳边掠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后方伸出来,五指收拢,牢牢攥住了男人的手腕,而她的肩膀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扣住。

    陆清娥的后背抵住了一具坚硬的胸膛,男人的手腕被紧紧攥着,动弹不得,不停挣扎,她抬起头,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去。

    是霍廷琛。

    他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很多,肩线在她上方撑开一道宽阔的轮廓,原本平直的眉毛此刻皱起。

    “你一个人追?”